記者來鴻：新利比亞 -- 槍還是王？

在許多前叛軍看來，槍仍然統治著敘利亞。

去年2月17日，利比亞城市班加西爆發大規模示威，揭開反卡扎菲運動的序幕。一年後的今天，BBC記者蓋特豪斯在班加西發現，許多從前的反叛武裝仍然掌握著武器。解決問題，還是「有槍人」說了算。

班加西，仍然緊張兮兮的。驅動利比亞革命引擎的那股強有力的蒸汽逐漸消散了，顯現出來的，是人們的暴躁、易怒。

我們到一家醫院去採訪一位醫生。反卡扎菲運動期間，他也曾短暫地放下聽診器、拿起槍桿子。

醫生的名字叫阿麥德·埃爾·麥特賈維爾。他在大門口迎接我們。

沒走多遠，一群現在擔任醫院保安的前反叛武裝士兵就跟過來，詢問我們有沒有拍片許可。

「叫有槍的人來」

麥特賈維爾醫生說，他會替我們回答這個問題。所以，我們繼續往前走。還沒走到醫生的辦公室，那群保安又來了，帶著另外幾名更資深的醫生一道，在後面小跑著追趕我們。

我們的朋友和醫院的一位主任吵了起來。

架吵得還算文明，但是很明顯，文明的姿態是做給我們看的。表象之下，隱藏著不滿、憤怒。

最後，我們總算來到了麥特賈維爾醫生的辦公室，開始錄製採訪。

還沒說幾句話呢，那三位保安又闖進來、告訴我們立刻停止。

憤怒總算爆發了。狹小的辦公室內，醫生和保安對峙著，鼻尖兒頂著鼻尖兒。

保安喊道，你們必須首先得到當地隊伍指揮官的許可。我們的醫生朋友大聲回應，你有什麼權利闖到我的辦公室指手畫腳？

雙方你一言、我一語，揮著胳膊、打著手勢，繼續爭執。最終，保安威脅說，要把「有槍的人」（kateeba）叫來。

在利比亞，槍，是一切爭端的最高調解人。並不是每一次都需要開槍，比如說我們眼前的這場爭端吧。有時候，威脅恐嚇就足夠了。

許多利比亞人對前景非常樂觀

「誰給你的權利」

幾星期前，我去查驗一則報道。報道說，卡扎菲從前在的黎波里的官邸內有人在刨地。謠傳稱，卡扎菲在院兒裏埋藏了黃金。

一伙人攔著不讓我進去。我想知道，誰給他們這樣的權力？領頭的人反問道，「權力？」

我說，「是的。哪一個政府部門規定不准BBC進去看刨地？」對面那位回答說，「我哪個部門都不需要。」他拍了拍手裏的卡拉什尼科夫，說，「這就是我的部門。」

還是再說班加西吧。

我們去醫院採訪那位醫生時遭遇的事件最終總算解決了。但是，那場爭執也加深了我們對今日利比亞的了解。

利比亞，「有槍的人」是最高統帥。從前的反叛武裝七拼八湊地管理著這個國家。

就像醫院裏那些「有槍的人」一樣，這些隊伍中絕大多數除了需要對自己、不需要對任何其他人負責。每一支隊伍手下管轄著一小片兒地區，比如說，一家醫院，一座機場，或者一片城區。

麻煩，通常也正是出在這些小小領地的邊緣地區。

如果你想驗證那句老話「所有的政治都是地域性的」，利比亞，就是一個典型。

我原本希望採訪麥特賈維爾醫生，詢問他對利比亞走出四十年的獨裁統治後的未來有什麼看法。您親身參與過革命，對利比亞局勢的走向怎麼看呢？

他最擔心的，好像是醫院的管理。他抱怨說，現在醫院的負責人還是卡扎菲時代的那一班子人馬，他們把職位分給自己的親戚、朋友。

讓保安不滿的，其實也是一些地方性問題。他們並不真的在乎我們在醫院採訪拍片，但是，我們事先只徵求了那位醫生的同意，而沒有給武裝隊伍打招呼，破壞了他們在這一片兒的權威性。

革命值得嗎？

幾乎每一天晚上，你都可以聽到這類小爭執的證據。天一擦黑，利比亞城市的上空就會開始傳出槍聲。

即使如此，最近一次民意調查顯示，利比亞人對未來的樂觀程度令人難以置信。

不管他們對現狀多不滿，90%以上的受訪者表示，革命，是積極的進展。

在醫院遭遇爭執之後的轉天早晨，陽光溫暖明媚。我和一位成了「職業抗議者」的利比亞人聊天。

每天早晨，他都到班加西一個主要的廣場來，表述對地方政府失職、武裝民兵掌權的不滿。

聽完了他一長串的怨言，我問他，那麼，你覺得革命值得嗎？

他臉上的表情驟然一變，回答說，「當然了。現在，我好像獲得了新生。我能呼吸，我自由了。」